李宗文。陈少沧 摄

我想，这世界依然有一轮八千年的明月。它慈祥地照在顶蛳山的山岗上，照在格桑花海上。月光如洗，千年万年，一成不变，宛如这个世道缺稀的爱情。

一 

虽然我出生在湖南，但我自小在广西长大。广西已经成为我的第二故乡。而南宁这片土地，同样生活多年。我每年都会去邕宁，蒲庙更为必去之地。不得不说，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成为活在旧时光影子里的人。连蒲庙街道上的斑驳的树影，都像极了小时候生活过的城镇的样子。

如果一个城镇没有交错如网编织的古老小巷，奔腾的河流，唱晚的渔歌，青石板和黄土路混搭的河滩岸路的标配，也许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镇了。

蒲庙具备这样的配置。在这里有很多年岁久远的巷子。这些巷子，如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大地左冲右突，时而高走，时而低行，让人猜不着行走的方向。走在小巷子里，七拐八弯的，仿佛置身时空穿梭机中。每一片红砖青瓦似乎都掩藏着一段历史的尘埃。你不忍心去惊动它，是因为里面深埋了千年的关于爱的故事。

行走中，我一会看见一个藏在街巷中，颇有时光印记的戏台；一会看到一个深情慈祥的老人在自家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悠闲地晒着太阳。老人的先辈哦，曾经拥有怎样的爱情？

正午的街巷自由自在。戏台上中年男女旁若无人地对着戏。低沉舒缓，古韵悠扬，似乎在诉说与尘世隔绝的千年爱情故事。邕剧小曲里轻吟低唱道，“月照八尺江永明，泪滴双珠泉不休。覃郎无情义已绝？卓女空浊泪依流。”似乎在诉说一个暗藏故事的美丽传说。

而我的视线也悠然飘远，灵魂进入到千年之前：在蒲庙的古街上，一个女子清秀典雅，一身素雅装扮，不像其他小姐绣花裙子外面还垂着几十条绣花裙带，走动起来，钗环叮当，风摆杨柳。一个男子略显得瘦高，但一脸正气刚毅的样子。他或许是饱学经纶的书生？或者是卸去盔甲的将军？

书生，将军，在古代是最常见到的男性角色啊。在蒲津书院，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吸引了我的目光。这大刀，刃阔柄长，我想舞动它的定是一个威风凛凛如同关公一样的将军。而在将军的背后又有怎样一个神奇的女子呢？

蒲庙古戏台唱的故事究竟发生在哪里呢？舞动大刀的将军又是谁呢？冥冥之中，我似乎居然在顶蛳山附近找到了。

二

顶蛳山在邕宁区蒲庙镇新村九碗坡。这名气听起来有种豪气干云霄的感觉啊。我是第一次去顶蛳山。山风轻抚，松林暗应，一幅古时的画面顿时浮现眼前：良辰美景虚设，应是旧黄昏。红蜓白烟少年时，只缺伊人青岗徘徊！他年漫步江渚，直叹斜阳浓！

在与村民的闲聊中，将军和女子的故事渐渐清晰起来。

顶蛳山上山林葱郁，山下空旷，花海蔓延。旁边有一村。村里住着覃和卓两大姓人家。卓家财主有一美丽贤惠的女儿，唤作卓女，会唱山歌。她心灵手巧，还会缝制壮族的绣球。财主家有一个长工，名唤覃郎，在水上成长，打鱼摸螺，还会唱疍家水上民歌。早年生活在水上的覃郎似乎也和小伙伴一样要过着“一条船、一家人、一辈子”的生活。但命运在他上岸那天就发生了转折。最重要的是，他还耍得一手好刀法，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覃郎卓女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日久生情。两人虽然郎才女貌，但因为门第关系，卓家似乎并不看好这场婚姻。

覃郎开始回忆一些往事。嘹亮的八音在苍茫的大地回想。有壮族儿女的情深意长，也有未来愿景的多少期许。八音奏响，在迎亲的队伍中，他多么希望出现他和卓女的身影啊。

但这不可能。

覃郎想，能娶到卓女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参军。待到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时，他会迎娶自己的心上人。

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愿。他特意来到雷婆岭。他听说，在这里许愿非常灵验。于是，他把与卓女相约要写的“心”字刻在的摩崖之上。高高陡峭的摩崖之上，从此深印了他们的爱。

临行之夜，月皎洁，星微明。一轮明月照在顶蛳山上。覃郎和卓女来到村旁的鸳鸯泉。月色清凉，泉水明澈如两人的心。这一晚，覃郎想，他们或许喝的是一杯离别的酒，而卓女还在憧憬再次端起酒杯的美好。

三

离别的日子特别清苦。卓女心事重重，等郎清茶举盏，已是更深夜静。心未宁，依思君。有爱情动力在身的覃郎则英勇杀敌，屡立战功。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伴随他金戈铁马闯荡征程。

踏破楼兰终凯旋。若干年后，覃郎回到家乡。他心里惦记着顶蛳山上的那轮明月，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心上人卓女。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并没见到心上人。卓女的父亲告诉覃郎，卓女忍受不住相思之苦，早年就去寻覃郎了，而女儿这一去，竟然音信杳无。

覃郎大惊。惆怅数日未眠。终于一日，昏昏睡去。梦中却见卓女，神情安然，告诉覃郎，如今她身在他乡，过得很好，请覃郎放心，并希望他生儿育女，过上幸福的日子。

覃郎日夜在鸳鸯泉边以泪洗面，思念心上人，两行清泪不断，居然化作泉水两泓，汩汩流淌不绝。

那永不回来的日子渐渐褪色，思念在月亮下悄然响起。覃郎偶尔还在想：难道只有彼此珍重，各度遥远一生？

又过了若干年，覃郎有了自己的妻室儿女。不知情的人在揣测：难道覃郎变心了？

月光，一年一年地照着，缘着顶蛳山，沿着鸳鸯泉，一缕一缕，万古不变。一切都在变，青春是瞬间，爱情是半生，唯有明月永恒。

时光过得很快。覃郎的鬓角飞上了白霜。有一天，卓女又一次进入他的梦乡。这一回，梦很长，梦很真切。卓女叙述的是漫长的思念，以及兵灾的残酷。原来，在兵荒马乱中，卓女早已不在人世！然而，她并无遗憾，只希望覃郎有空的时候，就去顶蛳山走一走，那里有他们一起吃螺蛳的时光；还到鸳鸯泉走一走，月色下，他们一起许下的诺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风吹走？对了，还要去雷婆岭走走，看看他们一起刻下的字，是不是早已风化，没有了痕迹？

一场大梦终于醒来。覃郎悲痛万分，先后去了顶蛳山、雷婆岭，最后，黯然地回到鸳鸯泉。这时候，也许是思念过度，悲伤太重，陈年战场上遗留的眼伤突然恶化。覃郎的一只眼失明了。而他流下的眼泪，也就一边清澈，一边浑浊。形成了今日的清泉和浊泉。

纵使身躯过往曾蒙尘污浊过，但不妨碍我心轻盈奔流，清纯而不染纤尘。卓女如此，覃郎其实又何尝不是呢？黄霑词中写到，谁愿记沧桑匆匆往事，谁人是对是错？从没有解释为了什么，一笑看风云过。

清泉、浊泉给后人留下了美好的遐想。也许自然科学可以解释为什么好端端的泉水，一泓为清澈无暇，一泓又为何偏偏浑浊。而有时候，我们宁可相信，这世界上有太多浪漫的爱情，让我们的生命拥有无比珍贵的印记，有此足矣。

八千年的明月，不知疲倦地照在这片土地上的爱情，清朗而无邪。我们已经有理由，觉得生活幸福无比。

（作者简介：李宗文，南宁晚报编辑、记者，南宁市作协理事，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广西分会副秘书长，发表新闻及文学作品600万字。曾多次获国家级和省级新闻奖。）